凡煙小說

第144章 心靜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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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頭山是南越國的一個小鎮,南越地處大陸東南方,算是邊陲小國,但是由於物產豐富,土地肥沃,百姓富足,都能安居樂業。

相對於落日城那等大都城,南越自然及不上那種富麗堂皇和繁華,但是對比人們臉上的神情,這裏的人更樸實墩厚。

已是陽春三月,四野百花齊放,各處院落墻頭,不時可以看見花絮在風中徐徐落下。

城頭山的街市上熱鬧異常,風味小吃,當鋪茶樓,布莊錢莊,珍玩玉器,各類鋪子鱗次櫛比,貨品豐富,擺得琳瑯滿目。

在街頭上,偶爾還有看見戲班或江湖雜耍,往往能引得人們爭相過去觀看,看得高興了,就會扔幾個銅板權作賞賜,不滿意,自然也會引來各位鄉親的轟笑或叫罵聲。

今天在距菜市場沒多遠的東大街,就已經有一個戲班子在那裏搭臺唱《李英雄怒斬巨無霸》,大意是一個身形精壯的大漢送母回鄉,路遇一個身形高大的大惡霸強搶民女,眾鄉親長年受其欺負打罵,都是敢怒不敢言,李英雄怒吼一聲,幾拳就將惡霸打倒,救得民女,眾人大聲稱好,遂李英雄又與民女結為夫婦,成就一段佳話雲雲。

這樣的段子雖然很老套,但是人們卻是百聽不厭,在現實生活中,作惡的一般都會作他的惡,英雄往往難遇,遇到也沒人願意管閑事,人們在現實中難得遇到如此大快人的心,哪怕能聽聽戲段子,也會滿足一下自己從內心發出來的美好願望。

大鑼敲得緊羅密鼓,正唱到緊張處,人們的叫好聲一陣又一陣。

此時此刻,一個牽著一匹花馬、戴著黑色鬥笠,身後背著一把琴的人慢慢走到戲臺旁,也不管那些正在高聲喝彩的人們,走到一個包子鋪前的紅柱下,從馬上取下一把二胡,向包子鋪的大嬸借了一張板凳,就開始拉起了曲調。

那曲調一開始就拉得苦悶仿徨,如泣如訴。接著曲調依然直下,幽咽微吟,纏綿哀婉,讓人深感處境艱難,前途渺茫,曲調在這樣的艱澀中慢慢盤旋,稍有激奮高歌處,立即又急轉,開始感嘆哀苦,全曲宛如都沈寂在痛苦申吟中一般,令聽者無不產生一種回腸欲斷的悲慟,最終音調一低,悲苦得差點讓人失聲痛哭的音調終於在一串顫音中結束,拉二胡的人面前已是一片哀慟的哭泣聲。

“餵,哪裏來的砸場子的?居然敢跑到我們戲臺前跟我們唱對臺戲,是不是不想活了?”

一聲大吼聲中,一個粗眉怒目的漢子已經挽著袖子扒開哭泣的人群氣勢洶洶地沖了進來。

這人一吼,眾人頓時停哭,左右一看,個個都眼底掛淚,鼻涕橫流,怎麽回事?他們在看戲的人,為什麽會跑到這裏來哭?

拉二胡的人一身深藍色緊身衫子,身量中等,身形纖挑,聽到有人朝她吼,她卻不慌,慢條斯理的放下二胡,轉而揭開頭上的鬥笠,向大漢抱拳,微微一笑,“這位大哥有禮了,初到寶地,若有冒犯,請包涵。”

那大漢本是怒氣沖沖,別人在他旁邊來搶他們生意,依慣例,總要拉著人賠錢,沒錢賠,要麽拉到戲班子去賣苦力,要麽好打一頓。

只是那帽子一揭開,他就如被人使了定根法一般,雙眼發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是一張明凈如玉的臉,秀眉黑眸,唇紅面白,說不上有多驚艷,可是只一眼,卻就讓人再難移開眼睛珠子,就像她身上有一種獨特而無形的吸力般。

大漢只覺耳朵裏嗡嗡作響,腦子也轉不過轉彎來,好半晌,他才勉強咂了咂嘴,“姑……姑娘剛才說什麽?”

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蘇紅茶。

她仍是微微一笑,“我說初到寶地,若有得罪,還請包涵。”

看她一笑,大漢暈乎乎的已經找不著北,咧著一張大嘴連連傻笑道:“包涵,包涵,姑娘拉得很動聽,我李大嘴從未聽過如此讓人動情的調子,姑娘但請在此放心的拉,絕沒有人敢來打擾。”

四周的人們在這小鎮中何曾見過如此容色,當即都癡呆起來,直到那女子收了二胡進了包子鋪,他們才如夢方醒,依依不舍的散了。

蘇紅茶叫了一籠小籠包,包子鋪的大嬸趕緊端過來,好言說道:“姑娘,剛才大嬸可為你捏了把汗,那李大嘴的戲班到此雖然才三天,又是個外地人,卻霸道得很,若有人敢在他前邊或旁邊唱對臺戲,可都是要吃他拳頭的。前兩天一對小雙胞胎打此地經過,想湊點盤纏回家,只打了兩套拳,就被李大嘴三兩拳打倒在地,可兇得很。”

蘇紅茶淺笑,“他是班主嗎?光天化日之下,也敢打人?”

包子鋪此時沒什麽生意,看到她一個外地人,那位熱心的大嬸幹脆坐下來一五一十說閑話:“姑娘說得沒錯,李大嘴偏就是那戲班的班主,官府也不是不管,只要他們不鬧事,就隨著他們。姑娘不知道,像這種跑江湖的戲班子最難纏,一個地方最多呆不過半月,若誰惹了他們,他們臨走時幹一票,誰也把他們沒折。所以他們才有些囂張,不過好在並沒出過什麽大事。”

蘇紅茶點了點頭,一籠包子很快就吃完,她把空籠子推到大嬸面前,“再給我來兩籠吧,如果有面條,再來一碗面條。”

大嬸以為她聽錯了,“是不要包子來一碗面條吧?”

蘇紅茶搖頭,“是兩籠包子一碗面條。”

大嬸直咋舌,“姑娘可吃得下?”

蘇紅茶拍了拍肚子,“大嬸放心,我一定全都吃下,一點都不會浪費。”

大嬸猶疑著去了,她實在想不明白,這麽個白凈俊俏的姑娘家,怎麽能吃下那麽多東西?如果每頓都這麽吃,為何一點也不見胖,還苗條得很呢?

等她把兩籠包子和一碗面條端來,在她吃驚的目光中,蘇紅茶果然一點不剩的將東西吃了個幹幹凈凈。

蘇紅茶擦了擦嘴,付了銀錢出來,忽然看到門柱上貼著房屋出租的告示,頓了一下,便揭了告示對大嬸說道:“是有房子出租嗎?”

“姑娘是想租屋?”

蘇紅茶點了點頭,那大嬸眉笑眼開,放下手裏的活就把她往後面引,“如果姑娘租屋,傅大嬸我真是一千一萬個歡喜了。早年我丈夫已經去世,去年年底我女兒也嫁了,一年到頭就我一個,才想著把空餘的屋子租出去,如果是姑娘住的話,我也不另外收拾,就把我女兒的屋子騰出來,姑娘一個人也住著方便。”

傅大嬸帶著蘇紅茶走到包子鋪後面的一排屋前,推開一間廂房,裏面床鋪妝臺桌椅都齊全,收拾得也算幹凈,“姑娘看怎麽樣?”

蘇紅茶一笑,就把背上的琴放到桌上,“這裏很不錯,我決定租下了。”

傅大嬸歡喜,頓時幫著鋪床打水,還幫著把馬也牽到後院,蘇紅茶也沒閑著,跟著只忙活半天,就將那間廂房收拾出來,以便住起來更具人氣。

傅大嬸很熱情,晚飯時也喊她一同吃了,才放她一個人回房。

夜晚的城頭山鎮很寧靜。

頭頂一輪弦月如鉤,溫柔的俯瞰著蒼茫大地。

蘇紅茶推開窗子,一陣清香撲鼻而來,原來窗前竟栽有一株小桃樹,月色下,一朵朵桃花怒然綻放,如詩如畫。

她一時不由興起,將鳳尾琴上綁的布條解開,把琴放在案上,洗手焚香,一首婉轉空靈的曲調自她指底緩緩漾開。

自從獨自一人悄然離開後,這幾個月來,她走過了很多地方。

從江南到江北,從西南到西北,甚至還去過當年盛極一時的音族發源地卡卡拉大草原,看盡繁華冷暖,她的心卻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寧靜。

當她像個無主孤魂般游蕩在卡卡拉大草原的時候,曾特意多逗留了幾日,她找到了音族族長舒驚容的墓,十多年過去,墓碑前並未荒草漫漫,倒是像常有人清掃打理,幹幹凈凈的,還有未燃盡的香臘火燭擺放,應是常有人來祭祀。

終究是現實殘酷,一位曾經在大陸上令人欽佩的女性,一個曾令大陸談起都為之崇拜的年輕女子,為了整個大陸的和平,為了百姓不被邪惡踐踏,大而無私的舍棄自己的生命,終化為一坯黃土長眠於此,這份胸襟和情懷,古今又有幾人?

當時她上了幾柱香,恭恭敬敬拜了下去,雖然張氏已死,無從從她口中親口聽到她並非是蘇文山女兒的事,但是她已經確定,她的身體裏流著的,確確實實是這位音族族長的血。

舒驚容的墓並非孤零零的躺在那裏,她的旁邊,並排堆起一個墳冢,墓碑上書:曲朝雲之墓。

而這位與她一起葬於地下的,是她的丈夫這具身體的爹嗎?

沒有人告訴她,她也不想去深究,過去的,就讓他們都過去,追根究底,也不能挽回什麽。

離開卡卡拉大草原後,她不由自主的,曾到過西武。西武的經濟繁榮,帝都更是繁華昌盛,她在戒備森嚴的皇宮外無數次的徘徊過,那高高的宮墻內,有著她深愛的男人,但是那種種的莊嚴肅穆卻是如此陌生。望著森冷沈重的宮門,她多麽想那曾經熟悉溫暖的身影張開雙臂將她迎進他的宮,一起經歷那凡世浮沈。

可是一切都是她的一廂情願,走遍萬水千山,她再也找尋不到她想要的那個人……

一路上,她像個流浪無根的人,靠著一把花五十個銅板買來的二胡沿路拉唱,二胡音質極差,可她能用它換取到最簡單的生活物資,冬去春來,樹枝由枯幹抽出新綠,萬物景致變幻,也漸漸讓她躁動的心不再那麽悲涼。

她不時憑著靈感在二胡上吹拉彈唱,在音律上,她由一個完全不能自主懵懂的人,漸漸能窺得個中奧妙,她能用她的音律感染人,她悲的時候,她可以讓周圍的人都跟著悲,她喜的時候,能讓周圍的人跟著歡喜,她平靜無憂的時候,所有人都能感覺一切都是那麽美好寧靜。

她極少動鳳尾琴,總是讓一塊布條將它深深包裹,那是她的回憶,也是她的痛,既不舍拋棄,就只能緊緊的裹著,不去觸動。

如今,她不再小心翼翼的吃,所有的錢,她幾乎要拿一多半出來買吃,她不願自己瘦弱單薄的身材再成為別人丟棄她的理由,她想要把自己養得豐潤如珠,她也想要所有人都明明白白地對她說:蘇紅茶,你是個真真正正的女人。

就這樣,日子雖然清貧,卻是她自入異世來後從未有過心靈沈靜,雖然無根,她卻感到了安穩。沒有紛爭,沒有情愛糾葛,沒有欺騙哄詐,生活原來還是很美好。

再次來到江南,三月的城頭山,護城河畔上楊柳依依,千絲萬縷的綠色柔絲緩緩搖曳,果然猶如曾經有個人告訴過她的那般美麗動人,令人心生無限向往。

今夜第一次拿出鳳尾琴來彈,曲調空靈,竟沒有了悲痛,一切都歸於平靜,不知是琴曲感染她,還是她感染了琴曲。

就這樣吧,她願意在這個美麗的地方落根。

傅大嬸並不多話,沒有問她為什麽身邊沒有人,也沒有問她從哪裏來,只知道她姓蘇,平日就叫她蘇小姐。她憐她孤身一人,早飯晚飯都會叫她一起吃,她便也省了些事。

接下來幾日都是靠在包子鋪前拉二胡賺得一些銀錢,她在傅大嬸這裏訂了半年的房,總共租金才二兩,但是她手裏並沒有太多積蓄,交了一兩八錢,還差兩錢,便想趁這兩天戲班子在人氣大的時候多賺些將房租交齊。

由於她的二胡拉得好,一下子就引來了不少聽眾,只是眾人回去的時候,往往都會淚流滿面,有時候整個包子鋪前竟然是哭聲一片,對面李大嘴的戲班的戲再也唱不下去了,引得整個戲班子的人都一肚子怨言。

盡管李大嘴給她面子忍著不找麻煩,可是戲班子那麽多人也要吃飯,沒辦法,他只好找蘇紅茶商談,看她能不能停兩天,等過兩天戲班子走了,她再出來拉。

看他如此好言語,蘇紅茶也不難為他,反正差的租錢已經賺齊交給了傅大嬸,便不再急。

於是就清閑下來,沒事時就幫傅大嬸賣賣包子,跑跑腿。

卻不想由於她的加入,包子鋪的生意竟分外的紅火起來,從早上一開門,就有好多人等在門外買包子,無非都是一些年輕小夥子。他們早有耳聞,包子鋪傅大嬸那裏來了個長得模樣非常好看的姑娘,不僅人美手巧,還拉得一手好二胡,於是便紛紛湧過來,有的是為了看熱鬧,有的是為了養養眼,更有的,看過兩眼後就跟失了魂一般,回去就找來媒人來提親,弄得包子鋪白天晚上進出的人都非常多,熱鬧得很。

那些媒人一般都找傅大嬸,傅大嬸暗地觀察,憑經驗看出蘇紅茶是個黃花大閨女,便從眾人中挑了兩個家世和樣貌都不錯的公子,尋了個吃晚飯的時間,嘗試著對蘇紅茶說了出來。

“蘇小姐,我看你模樣長得好,卻又一個人孤苦伶仃的,一個姑娘家總這樣也不是個辦法,我們城頭山不錯,不如找個有才有貌身世家世都不錯的公子嫁了,有個人問寒問暖,這日子也過得舒坦一些。”

蘇紅茶慢慢嚼著飯,她怎麽會不知道傅大嬸這些天在忙些什麽呢?

“多謝大嬸關心,這些事我心裏都有分寸。”

這話說得不明不白,傅大嬸笑道:“難道是看不來我們城頭山的小夥子?蘇小姐可別看我們這鎮小,可是地靈人傑,有財氣有家世有模樣的人不在少數,你看看,昨兒就連我們城頭山縣令的大公子都來提親了,這且不說,那個東頭大莊園與京城裏的都尉大人是親兄弟關系的王家也叫人來提親,他家的公子在我們城頭山文才可是響當當的,聽說皇上都很欣賞他寫的文章,明年進京趕考的話,少不了是個狀元郎。”

蘇紅茶仍不緊不慢的吃著飯,“這事我會慢慢考慮,讓大嬸費心了。”

說得這麽不輕不重,分明還是看不上,不知這位蘇小姐想要找個什麽樣的人家?傅大嬸見勸說不動,只能語重心長道:“女人都要是嫁的,不管再怎麽樣,都免不了要走這條路啊,向後看,也不見得找得到比他們還好的。”

蘇紅茶便沒再出聲。

接著兩天,傅大嬸有事沒事總找她談這些,她不願聽這些話,假意自己每頓吃得多,不好意思再與大嬸搭夥,便說自己開火,要分了出去。

傅大嬸意識到是自己話多了,又見她執意另外開火,便也不再多勸,遂讓她自己去街上添置東西。

第二天,她便上了街市,購得一些鍋碗瓢盆回去,傅大嬸又說少了洗菜的籃子,叫她去菜市西頭那家篾器鋪買兩個竹籃,說那家鋪子裏的師傅雖然沒來多久,但是手藝很不錯,編出來的篾器又精細又耐用,不少人都去那裏買,聽說外縣的人都大老遠從那裏進了貨挑出去賣,很好脫手,價格又賣得上去。

從包子鋪出來,蘇紅茶徑直往西街走去,過得兩條窄街,果然就見到一家門楣上都掛了青竹條的鋪子,望進去,鋪子裏到處都擺著剖好的竹條,有幾個人或坐或站,都在看一個人編竹器。

那人的手法極快,手指如飛,轉眼就可以將一根竹條編完,讓人看得眼花繚亂。

編竹器的師傅一直都低著頭,一身很普通的灰布衫子,下擺還紮在腰間,衣袖卷起,露出手臂上結實的肌肉,而就算他不擡頭,落眼就見的,卻是他滿臉的大胡子,一根根都豎著,看上去甚是威猛。

蘇紅茶慢慢走進去,走到那位編竹器師傅的面前蹲下,輕道:“師傅,買兩個竹籃多少錢。”

那人頭也不擡,“現在沒貨,等兩天過來。”

“沒貨我就在這裏等,師傅可以開個後門,給我先編。”

旁邊等著的幾個人頓時朝她瞪眼,她卻如沒看見一般,繼續道:“我要得很急,看在我是女人的份上,師傅可以通融一下。”

“生意有個先來後到,女人也不……”那師傅邊說邊擡頭,一眼對上蘇紅茶,就楞在了那裏,下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來。

蘇紅茶朝他眨眨眼,“怎麽樣,師傅能開後門麽?”

那人狹長的眼睛頓時一彎,放下手裏已編成半成品的竹器,起身哼道:“開什麽後門,我現在要連前門都關了。”

他說完就對那幾個等在鋪子裏的幾個人說道:“幾位請回吧,我的乖女兒來了,今天歇業。”

那幾個人已經等了半天,不料等來這麽句話,咕兒噥咚的,大胡子把篾刀一拿,眉目一冷,那幾個人頓時嚇得噤了聲,一溜煙的跑光了。

“你好好的地方不呆,居然到這裏來編竹器來賣,也算是個怪人。”蘇紅茶打量他這個鋪子,邊看邊評論道:“又破舊,又淩亂,到處都堆得亂七八糟,簡直和叫花子的窩沒兩樣,楚斬情就是楚斬情,不管到哪裏,都得住著這樣的地方,唉……”

她邊說邊沈重的搖頭嘆息,楚斬情眼一瞪,“誰讓你一來就教訓我,你不是一樣也破落到我這地步?”

蘇紅茶回頭看他,半晌,忽然笑道:“原來楚斬情也知道關註人,看來你這幹爹沒白當。”

楚斬情也不禁啞然失笑,“早幾天就聽說城頭山來了一個美人,如果早知道是我那沒出息的幹女兒,我就該立馬跑過去把她揪過來好打一頓。”

就一句似氣非氣的玩笑話,好多不可言喻的情宜竟自然滋生。

他們都不是無情之人,同時在異鄉見面,除了倍感親切外,卻是另外一種惺惺相惜。

接下來,楚斬情好不容易在遍地亂七八糟的竹條中開出一小塊地方搬了把椅子讓她坐,本來準備隨便找了兩個竹籃就回包子鋪的蘇紅茶看得直皺眉,“我真的很佩服你,這麽淩亂的地方是怎麽住下來的。”

她嘆了口氣,隨手就幫他收拾起來,刀具,竹子,成品,半成品,一堆一堆分開了放,不一會,就還了楚斬情一個井然有序的鋪子。

楚斬情幹站在那裏,再一次對女子的那雙巧手佩服不已。

蘇紅茶看看天色,夕陽西下,已近傍晚,她抹了抹額頭的汗,就往鋪子外面走去,楚斬情跟了兩步,“餵……”

蘇紅茶回頭,“幹什麽?”

楚斬情死死盯著她,抿緊唇角,就是不出聲。

蘇紅茶白他一眼,“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思念我做的全魚宴?我去去就來。”

楚斬情總算有了一絲赫然,於是,他果然什麽都不做了,就坐在鋪子門檻上呆等,其實往日這個時候,他正在後面煮著他每一日都必吃的半生不熟的米飯,菜就更不用說。

過得一會,就見到蘇紅茶牽了一匹馬,馬上馱著包袱和二胡,背上還背了一把琴,手裏提著新鮮蔬菜走了過來。他眼睛一亮,跳起來幾大步過去接了她手裏的東西,幫牽了馬,一言不發,就往鋪子後面走去。

蘇紅茶在後面笑了笑,這人話不多,但是行動就能代表他的語言。

到了後院一看,果然和豬窩沒什麽分別,廚房裏更是亂糟糟的,叫她一腳下去,根本就沒有可供轉彎的地方。

她忙吩咐他去河裏挑了幾桶水,先把水缸滿上,然後點燈清掃著廚房,把那些煙灰蛛網全都消滅掉,楚斬情在旁邊手忙腳亂,想幫掃櫃上的蛛網,卻全掃進了正在下面刷碗的蘇紅茶身上,灰塵揚得她滿頭滿臉外帶剛洗幹凈的碗。想幫忙倒柴灰,也不看是否上風頭,那灰迎風一吹,又全吹進了廚房,剛剛擦幹凈的廚具又變成灰蒙蒙一片。

蘇紅茶氣得直跺腳,一把將他推到外面,做了個止步的手勢,然後又重新開始收拾。

等收拾完,一頓飯直做到月上中天時才熱騰騰香噴噴的出鍋,做了一個清蒸魚,一個香菇燉子雞,一個清炒白菜,那香味裊繞,把個久未聞此純正肉香的楚斬情饞得直咽口水。

這一次他也不用她開口請,袖子一挽,就在坐在桌著呼呼啦啦吃起來。

蘇紅茶看他吃得香,有些得意道:“怎麽樣,手藝不錯吧。”

楚斬情瞄了她一眼,挑眉道:“一般般。”

沒討到一個好,蘇紅茶忙低頭吃飯,“那你小心點,別把舌頭吞進去了。”

楚斬情當沒聽見。

就這樣,兩人又變得無話,都埋頭猛吃。

當夜,蘇紅茶氣呼呼地自行在後面一排屋子裏收拾了一間房,又跑到楚斬情那邊翻箱倒櫃,好不容易找出兩床發黑了的棉絮搬過去,鋪在三條板凳上權做床,勉強將就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醒來把門一開,門外就擺了一張木板床,兩床新絮和嶄新的被褥,外加……一盆子擋住她去路的臟衣服。

看著床褥有些感動,其實她現在哪裏有那麽嬌貴,在外流浪的這幾個月,她常常都是風餐露宿,找不到宿頭的時候,經常會在野地裏或樹梢上過一夜,如今有三條板凳拼著,已經很是優渥了。

再看看那盆臟衣服,她又有些想笑,那人也真是會奴役人,先給點好處,然後就該貼心貼意的幹活了,一點都不浪費勞力。

於是她又一陣忙活,等鋪好床,把衣服洗幹凈晾好,才開始做早飯。

等飯做好了好一會,都還不見楚斬情的人,鋪子門也是關著的,她正要出去找,他就及時的回來了,手裏拿著一把迷你弩弓。進來就跟狗鼻子一樣聞到廚房裏的香氣,把弩弓朝她手裏一丟,就往廚房裏鉆,不一會就聽他吃飯的聲音。

蘇紅茶奇怪地看著手裏那把弩弓,入手沈重,材質烏黑,與她的那把弩弓極為相似,但是細看,卻又改良了不少,最起碼箭槽放寬,一次可多發,箭身更利更纖巧,箭頭發出森冷的寒光,一看就知是個超級殺器,有利於遠近攻擊的好東西。

原來他竟然沒有忘了研制出一個比她的弩弓更具殺傷力的話,頓時興沖沖地跑到廚房,“這把弩弓是什麽材質做成的,比起我那把,好像更具殺傷力。”

楚斬情似早知他的疑問,一臉不屑,“你爹設計的那算是弩弓麽?材質差,制作粗糙,射出的力道跟女人撒嬌一樣軟綿綿,哄哄小孩子還可以,真要用來殺人,自己就先被人射翻了,毫無意義。”

蘇紅茶聽得一把狂汗,那可是她前世的老爹根據特種部隊的弩弓改造的,何況她也只能看了個皮毛,請一些工匠批量做出來,哪裏還有什麽真正的好材料?能殺人就不錯了,不可能達到像他說的要那麽高的要求。

看她啞口無言,楚斬情似乎心情也份外好,吃完飯就繞著她的那匹被顏料把毛色染得亂七八糟的汗血寶馬前轉,他拍拍馬頭,“這馬不錯,走,我們今天去林子裏打些山味回來打牙祭。”

蘇紅茶沒動,“難道你今天不開門做生意了麽?別人都訂了貨,你不按時交,恐怕會影響生意。”

楚斬情冷笑,“你以為我是那個鉆進錢眼子裏的曲公子?鋪子門我想開就開,想關就關,誰敢多說個不字?”

他把馬一牽,不耐煩道:“你到底要不要去?”

有些恍神的蘇紅茶忙點頭,“去去去,就怕你的技藝不如我爹,打不到獵物,那便要出醜了。”

楚斬情牽馬出去,嘿嘿一笑,“那你等下比比,看是你爹厲害,還是幹爹厲害。”

其實蘇紅茶不用猜,她就知道是楚斬情厲害。一個據說專只殺人不救人的人,連狡猾多端的人都殺得了,何論一些智能低下的野生牲畜?

楚斬情讓她騎馬,他吊在馬尾後,趕著馬兒進了一座深山老林,林子裏全都是未被人跡踏過的原生態,連路都難以找到一條,果然,他的腳程不僅能趕上汗血寶馬,居然也不用弩弓,能徒手抓野雞野兔,一時間,把個樹林子裏弄得雞飛狗跳。

當看到一只火紅狐貍急速撒腿奔過的時候,他把弩弓往她手上一遞,“看你的了,幹爹剛才給了你示範,對著獵物要快狠準,如果心軟,別怪我把你拖去餵狐貍。”

蘇紅茶接過弩弓棄了馬,一步一步往深草叢中摸出,那狐貍鉆進那邊就不見了,應該是躲了起來。

只是她輕手輕腳走出老遠,草叢撥了一堆又一堆,仍沒看到那條火紅狐貍,不由奇怪了起來,這邊再過去就是懸坑,狐貍沒道理自己摔下去,怎麽會不見了呢?

就在她疑慮之際,只覺耳旁勁風掠過,然後一只大手從頭頂一掃而過,她的人被一下推出老遠,她強行穩住步子,回頭一看,卻見楚斬情手裏握著一條斑斕大花蛇,朝地上猛然一摔,那蛇動了兩動,就一命嗚呼。

楚斬情轉身就走,“就這麽點本事,還談打獵?差遠了,差遠了,以後別給我吹你打過獵的事。”

蘇紅茶被他那一手摔蛇的本事給震驚住,轉而眼珠一轉,過去扯著他袖子笑嘻嘻道:“雖然我差得太遠,不是有幹爹嗎?幹爹如此高的技藝若不給我傳真藝,小心以後帶棺材板裏失了傳。”

楚斬情頓了一下身,猛然回頭看她,狹長的眼睛裏都似乎要噴出火來,冷笑,“果然是個好女兒,為了自己的利益,居然先咒起我來,也不怕我滅了你?”

蘇紅茶眼珠在他臉上轉了轉,胡子怒張,好像真的在發怒,可是她卻感覺不到怒意,她依然軟聲軟語道:“幹爹現在滅了我,以後誰給你養老送終?”

楚斬情瞪著她半晌未語,直到蘇紅茶以為他會真的打人的時候,他卻突然奪過她手裏的弩弓,搭箭就射。蘇紅茶回頭一看,居然是那條她找了半天沒找到紅狐,那狐被一箭射中後腿,往前掙紮著跑了兩步後,身子一歪,就再也跑不動。

楚斬情搭箭還要射,蘇紅茶立即制止,“別射死了,這狐也可憐。”

楚斬情果然停住,她跑過去一看,紅狐烏溜的眼睛帶著恐懼和悲傷可憐巴巴地望著她,她從未見過如此可愛的小動物,更是生了憐憫之心,決定把它帶回去好好養傷。

楚斬情很不屑她的行為,卻也沒阻止她,帶著她又在樹林子裏亂躥,不時指點哪些野物有哪些野性,該如何下手射才能又快又狠又準,等到兩人天色將暮收工回去的時候,寶馬上已經馱了不少獵物,山雞野兔山羊和一頭剛出窩的小野豬,滿載而歸。

當然,那天晚上的一頓,是蘇紅茶有生以來吃得最香的一頓,雖然沒有自己親手打下獵物,雖然楚斬情那張胡子臉沒有好神色,但是她居然感覺又回到了前世,回到了她的爸爸好不容易抽出空閑的時候帶她上山打獵的那一幕……

接下來的日子,楚斬情心情好的時候就把鋪子門打開編兩下竹器,不好的時候,就帶她去打獵,他發現她喜歡各種飛鳥,在射鳥的時候盡量不射要害,讓她好撿回去養著。於是,他不得不編出好多鳥籠一排排掛在她屋前的屋檐下,鳥籠裏的鳥毛色品種不一,每天一大早都可以聽到各種各樣悅耳動聽的鳥叫聲,不亞於開了一個鳥市,將這只有兩個人的院落吵嚷得熱鬧非凡。

有時候,蘇紅茶也會抱著二胡出去,在門口拉上幾曲,竟然也可以賺來一些銀子,這個時候,楚斬情則會抱出她的那把鳳尾琴,拆了包裹放在太陽下曬曬。

只是讓人沒有料到的是,他偶爾還能用他那雙似乎只會握殺器的手在琴上彈兩只哀婉的曲調。蘇紅茶知道他肯定有過往,可是她沒有問,正如他沒有問她一般。

由於她出去拉二胡,有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又找上門了,那些之前就聽聞過她的名聲的人這次從包子鋪那邊又轉戰過來,每天得來的賞銀都在增加,那些上門做媒提親的事也在增加。

蘇紅茶懶得應付他們,某天就對一個如舌底生花勸說著的媒婆指了指鋪子裏正在喝酒的楚斬情,“這事我也做不得主,大嬸若是有誠意,便去問我爹,若是我爹同意哪家,我便嫁去哪家。”

那媒婆一看楚斬情那模樣先還猶豫了一下,轉而牙一咬,就堆著滿臉笑過去小心翼翼道:“打擾了,蘇大爺。”

楚斬情眼皮都沒擡。

那媒婆又道:“蘇大爺,你家女兒……”

她才起了個頭,楚斬情猛然把酒壇子往桌上重重一摔,“你剛才說什麽?”

那媒婆嚇得腿一軟,結結巴巴道:“我我……說蘇……蘇大爺……你女兒……”

“蘇大爺……”楚斬情眼一瞇,就把媒婆的領子拎住,緩緩把她揪離地面,“你才他娘蘇孫子……”

那媒婆被嚇得兩條腿在半空中亂劃,閉著眼睛大聲尖叫,裙子下居然有些濕意。

楚斬情狠狠地把她扔在地上,狠道:“滾!再看誰來做媒,老子扭斷她脖子!”

那媒婆當即嚇得屁滾尿流,其他人看到如此兇神惡煞的楚斬情,哪裏還敢提作媒的事,趕緊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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